no)繪制的幾幅壁畫,從佩魯吉諾傳世的經典作品《基督把天國的鑰匙交給彼得》來看,這對於我們也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情,也許佩魯吉諾相信天國的鑰匙既在上帝之手同時也在世人之手,人間會有疏忽,天國會有人類的關懷。《最後的審判》這幅壁畫的實際尺寸是13.7×12.2m,歷時六年。在這幅畫中,基督的動作不在於重申救贖的理論,更在於強調懲罰的信條。基督高揚的右手一如既往地示意把不在生命冊上的亡眾揮入火湖,被揮入火湖的還有死亡和陰間。基督的左手卻不是托起獲救的生靈,而是指向自己軀體上被釘十字架時受槍刺的創傷。米開朗基羅在《創世記》一畫中和《最後的審判》一畫中以上帝手指的動作指證了一個人類過程的寓言。基督誕生是人類新紀元的開端,那個時候上帝死了已既成事實。米開朗基羅執意說破文藝復興仍然是對上帝信仰的問題。
《創世記》兩個創作階段的風格有著時限的差別,米開朗基羅早期作於1503年的一幅板上繪畫作品《聖家族》平和優化的情感、樣式和艷麗鮮明的心境、顏色與其後期繪畫風格也有著明顯的不同,後期繪畫作品中的人物情緒和形式越來越激化沖動,畫家的心情和用色越來越隱晦不明,視域是越來越擴展地觸及事件發生與所在場景或此或彼的聯系:峰起的造型像是在沙灘看大海怎樣湧潮,光彩暗弱的現實是流失的激動,視線下沉的遠方依然是現代的風景。
米開朗基羅最後的兩幅壁畫作品應該是1550年繪於梵蒂岡巴奧林納小教堂的《保羅歸宗》和《彼得殉難》。構圖處理仍然是人物眾多的場景展示,表現的焦點還是集中在"歸宗"和"殉難"事件最敏感的瞬間--上帝讓保羅從馬上跌落;人們把彼得在十字上豎起。從米開朗基羅繪畫作品的風格形成和創作走向可看出畫家一生內心世界的張力關系。無論是高揚畫家人文精神的一面還是敘述作者宗教情懷特點都未免過於簡單,無論是指責委托方的苛刻要求還是肯定受托方的人格對應都未免過於抽象。同樣,從畫面的外觀形式分析,米開朗基羅的造型風格既是創造精神的源泉也是矯飾主義的鼻祖,後來的唯美主義和為藝術而藝術的形式主義都可以在此找到理性和感性的出處。況且,就是精神,包括宗教精神和基督性本身即存在著差別,精神更是一個危險的任人弘揚的信號。
米開朗基羅十三歲在佛羅倫薩畫家基蘭達約(ghirlandaio)的工場學藝,一年後轉入美迪奇家族的家庭美術學院。在那兒他接觸到了古風藝術的經典作品和一大批哲人學者。時興的新帕拉圖主義和受到火刑懲處的多明我會教士薩伏那洛拉給了他一生最重要的影響。米開朗基羅最初本無意做一位畫家,他的志向是成為一位雕刻家,並且只在意"雕"而不在意"塑":像人們掙脫自己的肉體束縛一樣,獲得存在的形式。這正是新帕拉圖主義的教條。
米開朗基羅先是以雕刻家的身份穩定了自己藝術家的地位。1499年創作的《哀悼基督》是他的成名之作,解剖學科的藝術實踐和細致入微的匠心獨運吻合了、甚至超出了人們可以理喻的"鬼斧神工",被譽為15世紀最動人的人性擁抱神性的作品--出示了悲劇卻掩飾了哀傷。這一時期的另一件作品是創作於1501年的《大衛》--神化的人形已經確立。米開朗基羅其後的一些雕刻作品是幾組陵墓雕像,斷斷續續工作了很長時間,其中較為著名的是《垂死的奴隸》、《被縛的奴隸》、《摩西》和《晝》、《夜》以及《晨》、《暮》。米開朗基羅晚年未完成的四件雕刻作品實際上是在為自己設計墓地雕像,是一樣的題材《哀悼基督》,形象既不明晰手工也不細膩,或許是在走過了八十多年的人生路程之後,在向世人訴說,不是人生的抱負無以施展,而是天國的奧秘藏而不露。米開朗基羅雕刻作品的風格形成和創作走向與其繪畫作品的風格形成和創作走向是一樣的線索:英雄氣概磨難而成壯心不已的烈士暮年。早期的作品是其內心世界的表白,隨後的一些作品表現為風格樣式的定型,後期的作品仍然是藝術家的心情歸宿。當時代的人們更多稱道的是早中期作品中神人兼備明察的力度,後來的人們更注意其後期作品創作時懸而未決封閉的深度,美學的焦距不再是簡單的對准藝術的創造物而是藝術家個人和作品之間、與現實之間糾纏不清的關系,現代藝術更是如此。
最初的一件《哀悼基督》和最後的一件《哀悼基督》都是聖母憐子的慣用樣式,聖母承負著愛的痛失。愛是情感的維系,有時只是無奈的關心。人類的肉體並不是情感的自覺載體,而是理性的習慣寄生,與上帝的維系之靈才是情感的形象化寫真,而不單獨是理性的代碼。聖經上一些軟弱忍讓的信條旨在維護人類的情感,而不是單純的調動理性。所以聖經上寫著對惡人要讓,因為他們只要你的理性服從,只要你的肉體屈從,不要你的情感,以惡抗惡世無寧日,把虛榮給他,讓情感存在;對義人要抗,因為他們除了征服你的理性,統制你的肉體以外,還要你的情感依附,世界只剩下唯他是從的行屍走肉的生存,創造不再是一架靈修操守和機械運轉並置做工的機器而只剩下機械的運轉。於是,具體在藝術方面並不在你的理念更在於你的情感歸屬,具體在生活方面並不在於你的行動更在於你的信仰,因為:我們所做的我們不明白。這與新帕拉圖主義的理念不盡相同,所謂掙脫肉體的束縛,是情感在肉體中自覺,而不是理性獨立於肉體之外。為什麼要超出肉體?天下不可能為肉體的均享,也不可能是理性的大同。無論世俗還是宗教的理性至上、厭惡肉體都是假冒偽善的義人。現代社會、現代藝術並不是缺少了什麼,喪失了什麼,而是增加了對世人的關注。米開朗基羅真是人文主義對上帝的拒絕嗎?或許可以說成是客西馬尼雞鳴之前的一次過程,也是一段個人的情感自覺。我們現在常說多了一個基督徒,少了一個中國人,那麼多了一個人文主義者呢?多了一個啟蒙思想家呢?基督徒和基督性也還是有差別,肉體的分化全世界都一樣。
米開朗基羅最榮耀的藝術實踐是建築。1546年教皇指派他為羅馬聖彼得教堂的建築師,考慮到自己年事已高他拒絕了這項工作,在教皇的一再堅持下他最終接受了這項委托,一個附帶的條件是不要報酬,因為他並不能確定他還有多少時間從事這項工作,然而他為此一直干了十六年。1564年米開朗基羅逝世之後,教堂的大半工程尚未進行,1590年,米開朗基羅設計的圓頂方案由g·波爾塔實施完成。整個教堂綜合了幾位建築師的辛勤勞動,屬於米開朗基羅的設計成份比其他幾位建築師的都要多,教堂於1615年最後建成完工。上帝按照自己的樣式造人,人以自己的方式成就上帝。
相對其它文學形式而言,詩歌較為抽象,有時甚至被視為最高的文學表現形式。中國是一個注重詩歌學養的國度,其藝術影響力要大於漢賦、宋詞、元曲、清小說,一是這一藝術形式的理性結構,再就是它的情感傳達。由於中國二千多年集權力於一身、集觀念於一體傳承的體制模式,再變通以天寓自然、以帝為天子的天人合一的文化宗教模式,物歸天朝,人為御用,沒有招工的社會意識,只有招安的國家觀念,國人等於一次性地把自己交給了國家。犧牲了個人的做工實現,成全了為國家做功的事實。肉體辛苦的生存現實,西方從理性尋找出路,從理性展開形而上的思辨,思考肉體和上帝的關系。有時把肉體和理性聯系起來,有時把肉體和情感聯系起來,有時卻又把肉體和靈魂聯系起來,有時又把肉體獨立對待,基於形而上的世界藍圖為背景,最終實際上都與上帝的關系密不可分。盡管靈魂和理性的聯系、肉體和情感的聯系相對密切,甚至常常輕視肉體感官、貶低情感為美學范疇,使肉體、感官、情感、美學都受到了牽連,然而這之間時有的相互脫節也是與這一維系分不開的,也就是說我們分析西方的文本,都不應該把這個背景取消,上帝死了的世界從來不會是一個無神論的世界。同樣的藝術形式,中國詩歌肉身"意"情的單一性和西方詩歌肉身"實"情的復合性是顯而易見的。因為組建社會結構的基礎不一樣,集權專制主宰了國人的生存肌能。作為生存美學的表現形式,中國的傳統詩歌可謂是登峰造極的,作為存在內容的形式容器,西方的詩歌傳統是置身其中的。在此之所以要說這些,是因為米開朗基羅一生寫了大量的詩歌,作為"情感"的表白,詩歌讓我們進一步地接近藝術家的內心世界。肉體與自然、與社會、與信仰的張力是始終糾纏不清的關系,自身永遠是一個原因。我們不應該當藝術家身心緊張時,就落難他的周圍與我們有異,當藝術家身心舒暢時,就自诩他的認識與我們一致。薩伏那洛拉既領改革的前潮也步專制的後塵;路德既要求自領啟示的權利也不同意其它信徒擁有這個權利;同樣,天主教既反對宗教改革也接受人文主義的世俗教育。這就是米開朗基羅生活的時代,是人們生活的時代。
據說,當拉裴爾看到西斯庭天頂畫後,說:有幸適逢米開朗基羅時代。拉裴爾說這句話不是在贊揚他們的時代,是在贊歎在他的時代出現了米開朗基羅。在這之後的幾個世紀,包括拉裴爾,世界又出現了許許多多的藝術大師和作品,更不要說在其它領域裡的發展,這是我們的幸運。米開朗基羅的藝術永遠是不可逾越的成就:成就永遠是不可逾越的藝術--每一個人。
現代意識的社會結構是照顧平民的生活常態,說得明白一點不是以人為本,是以肉身為本。人的抽象概念化已成為理性和肉身的合體,任何時候假冒偽善的義人都可能以不合他們的主張為由而不把你當人,以人為本偷換成以人為目的而把你當下實際的生活犧牲掉。以肉身為本容易聯想到以肉身為初使考慮的對象。不要以為自己是追求人文關懷的和宗教精神的而指責周圍的凡人肉身。《最後的審判》畫滿了裸體,教皇認為不雅,讓他人為之添上衣飾;我們認為肉身不雅,稱之為凸現人文意識,是一樣的外包裝。沒看見上帝嗎?得救的和遭罰的是一樣的情緒緊張。文化和經濟一樣是出於人類修身養性的本能,都不是修身養性的目的:能做一個什麼樣的人而不僅僅是為了做一個什麼樣的人,在此形而下的審視或許是一樣,但是形而上的思辨卻是有區別的。肉體讓人們更多的說"需要"而不是說"為了",為了文化也是需要文化,為了成就也是需要成就,為了理想也是需要理想,為了信仰也是需要信仰,上帝是滿足人類的需要,你要只說是為了上帝,上帝會輕視你。上帝是全滿,不需要為了他添些什麼,上帝並不要求人們為了上帝犧牲,人們卻是為了自己要保全上帝。小人和君子沒有前後,此岸和彼岸沒有距離,同是一個復合體。現代社會肉身生存的緊張和艱苦在於肉身承載的語意的延伸,肉身、情感、理性、靈魂,任一缺失都不能優化你的重負。缺失也即意味著不完整,照顧的不周讓人們感到喪失了許許多多……
20世紀我們生活的空間和觀念都發生了變化,語意構成的文化形式決定了技術發展和社會體制的不同走向。人類與上帝的情感分裂、與上帝的創造分裂在聖經中已有記錄,聖經啟示人類傾聽上帝的言說。人們仍在寫作詩歌,思辨有助於人們的情感,人們仍在繪畫,材料有助人們的表現。延年益壽和精神不死最終擺脫不了復活的啟示。情感交流讓人們親近上帝,表現手段讓人們感受創造。
第一個千年之交,人類找到了現在的記譜方法,第二個千年之交,人們普遍使用了這種方法。一樣的紀錄方法無所謂,仍有符號的區別,一樣的肉身為本無所謂,仍有個人的因素。區別的因素是上帝為了我們的需要。
立於西斯庭教堂的天頂畫下,置身西斯庭教堂的祭壇畫前,設想米開朗基羅的情感世界,照顧自身的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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