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總該有個緣故,大家認為我絕沒有理由。可是照當時的情形推斷,我決計是死了。 有人記起某次我從化學實驗室出來時說:“瞧,裝砒霜的試管就這麼隨便插在架上,誰要自殺,偷掉點兒誰也不會知道。”我大約偷了點兒砒霜吧?又有人記起我們一個同學自殺留下遺書,我說:“都自殺了,還寫什麼遺書;我要自殺就不寫了。”看來我准也考慮過自殺。 這些猜測都是事後由旁人告訴我的。她們究竟打門叫喊了多少時候,我全不知道。因為一聲也沒有聽見。料想她們大家打門和叫喊的間歇裡,是有時間如此這般的猜想並議論。 當時門外的人一致認為屋裡的人已自殺身亡,叫喊和打門只是耽誤時間了。捨監找了兩名校工,抬著梯子到我們那房間的窗外去撬窗。梯子已經放妥,校工已爬上梯子。門外眾人都屏息而待。 我忽然感到附近人喊馬嘶,好像出了什麼大事,如失火之類,忙從枕旁摸出床上開關;可是電燈不亮,立即記起我是在等待淑姐同房,待在牆上開關熄燈的。我忙把床上開關再一下還原,拉開帳子,下地開了電燈。我拉門不開,發現門鎖著,把鑰匙轉了一下,才把門拉開。門縫裡想必已漏出些燈光。外面的人一定也聽到些聲響。可是她們以為是校工撬開窗子進屋了,都鴉雀無聲地等待著。忽見我睡眼惺忪站在門口,驚喜得齊聲叫了一聲“哦!” 一人說:“啊呀!你怎麼啦?” 我看見門外擠滿了人,莫名其妙。我說,“我睡了。” “可你怎麼鎖了門呀?淑姐沒回來呢。” 我說:“我沒鎖啊!” 屋裡只我一人,我沒鎖,誰鎖的呢?我想了一想說:“大概是找糊塗了,順手把門鎖上了。”(可是,我“順手”嗎?) “我們把門都快要打下來了,你沒聽見?看看你的朋友!都含著兩包眼淚等著呢!” 我的好友和淑姐站在人群組,不在近門處,大概是不忍看見我的遺體。 這時很多人笑起來,捨監也松了一大口氣。一場虛驚已延持得夠久了,她驅散眾人各自回房,當然也打發了正待撬窗的校工。 時間已經不早,我和淑姐等約定明晨一早出發,要走城牆一周,所以我們略談幾句就睡覺。她講了打門的經過,還把美國老姑娘叫喚我名字的聲調學給我聽。我連連道歉,承認自己糊塗。我說可能熄燈的時候順手把門鎖上了。 第二天,我們准備走城牆,所以清早起來,草草吃完早點,就結伴出發,一路上大家還只管談論昨晚的事。 我的好友很冷靜,很謹慎持重。男同學背後給她個诨名,稱為“理智化”。她和我同走,和同伙離開了相當距離,忽然對我說: “你昨晚是沒有鎖門。” 原來她也沒看完電影。她知道我對電影不怎麼愛看,從大禮堂出來望見星月皎潔,回宿捨就想找我出去散步。她到我門外,看見門已帶上。我們那扇關不嚴的門帶上了還留一條很寬的門縫,她從門縫裡看見屋裡沒燈,我的帳子已經放下,知道我已睡下,就回房去了。 我說:“你沒看錯嗎?” “隔著你的帳子,看得見你帳子後面的紗窗。”——因為窗外比窗內亮些。如果鎖上門,沒有那條大門縫,決計看不見我的帳子和帳子後面的窗子。可是我什麼時候又下床鎖上了門呢?我得從褥子下拉開帳子,以後又得壓好帳子的下圍。這都不是順手的。我懷疑她看慣了那條大門縫,所以看錯了。可是我那位朋友是清醒而又認真的人,她決不牽強附會,將無作有。我又懷疑自己大考考累了,所以睡得那麼死。可是大考對我毫無壓力,我也從不“開夜車”,我的同學都知道。 全宿捨的同學都不信一個活人能睡得那麼死,尤其是我。大家議論紛紛,說神說鬼。 據傳說,我們那間屋裡有“仙”。我曾問“仙”是什麼個樣兒。有人說:“美人。”我笑說:“美人我不怕。”有人說:“男人看見的是美人,女人看見的是白胡子老頭兒。”我說:“白胡子老頭兒我也不怕。”這話我的確說過,也不是在我那間屋裡說的。難道這兩句話就說不得,冒犯了那個“仙”? 那天我們走完一圈城牆回校,很多人勸我和淑姐換個屋子睡一夜,反正明天就回家過暑假了。我先還不願意。可是收拾好書籍衣物,屋裡陰暗下來,我們倆忽然覺得害怕,就搬了臥具到別人屋裡去胡亂睡了一夜。暑假後,我們都搬進新宿捨了。 回顧我這一輩子,不論多麼勞累,睡眠總很警覺,除了那一次。假如有第二次,事情就容易解釋。可是直到現在,只有那一次,所以我想大概是碰上什麼“仙”了。
一九八八年八月 古為“床頭靠門,損體易病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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