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就是講話,我的手會寫字,我就會寫白話文。 白話文是不需要學的。 不過我們的語文教員,還是有工作做,做什麼呢?學文。什麼叫" 文"?記載我們語言的工具,而這種記載, 從古以來都是一件慎重的事,我們講話比較不慎重, 隨便說說便算了。但是我既然有思想,要記載下來,要傳諸久遠, 我們就要慎重。怎麼慎重呢?第一點,我們的思想都要精確, 不是隨便說說。要精確化,要考量,要整理,整理才能精確。 第二點,你不要太羅嗦,要很簡明來表達。第三點, 你既然要讓很多人來看,你要非常優美的來表達。所以這種表達, 是把我們的思想、我們的語言,經過整理精確化,簡捷化,優美化, 才把它記載下來。這樣的語言不是普通語言,這樣的語言叫做" 文章的語言",寫文章的時候,特別用這語言,是人造的語言, 是升華的語言,是高度的語言。這種語言不在日常生活中, 但是它是從日常生活中提煉出來的。這種文章的語言,簡稱"文言" 。人類之所以偉大,一個文化之所以可以傳下去, 我們之所以可以欣賞到優美的文學,就是靠文言文。 自然環境可以學語言,自然環境卻不能學文言。 學文言使我們人類學習的角度更加的開放, 使我們人類能夠進入到歷史當中。如果只學會講話, 他就進不到歷史當中,進不到文化裡面去。因此, 要傳承所謂的人類智慧,你要能繼承所謂的傳統, 你要站在巨人肩膀上,你必定要學會讀你自己民族的文言文。 包括西洋也是這樣。不能讀文言文, 就代表他們不能了解自己的祖先。不能了解自己的祖先, 只好被當作一個從零開始的原始民族來看。 他如果接收到外來的文化,他只有全盤的吸收。 所以台灣的文化就叫做全盤西化,可憐的台灣人! 希望我們大陸趕快去拯救!水深火熱啊。但是,你能拯救嗎? 我看兄弟之邦,差不多。 我來這裡,大家說我是台灣來的。其實我所讀的書,孔子,山東人; 孟子,山東人;老子,河南人。我到四川去,有杜甫的草堂, 無限思古之幽情,就產生了。所以這裡沒有任何的鄉土的瓜葛, 只有一種東西,就是人性,就是你和我的誠懇。我們要注意了, 這個已經斷了的斷層,我們怎樣把它接起來? 其實我們自己也可以努力,但是,我們已經來不及了。雖然來不及, 大家也不要太喪氣。中國有句老話說:"死馬當活馬醫"。 我們自己也可以稍微努力,但是你不要太努力, 你的努力也不會有大成就了。補救補救可以,不要想出大人才了。 我們的大人才,在我們下一代那邊,不要浪費了他們。 因為這種高度的文化教養,要在13歲之前完成。怎麼做? 你首先在這個工具上,要養成他能夠讀經、史、子、集的能力, 就是要有文言文的教育。你說:它裡面有糟粕, 中國的傳統裡有糟粕。有糟粕是一回事,如果你說有糟粕, 也得要一個有功力的人,才知道哪裡有糟粕,不可以隨便亂講的。 你要發揚它,你要有能力;你要批判它,你也要有能力; 你要咒罵它,你也要有能力。首先我們來培養這種能力。我們閱讀, 漸漸融入其中。以古人的智慧,漸漸開發我們的智慧。 尤其是我們現在所推廣的這種教育,所讀的內容, 都是永垂不朽的智慧之作,叫做"經典之作"。這些經典之作, 讓他耳濡目染以後,他不會變成一個三家村的, 小裡小氣的頑固分子。這些經典之作本身就是一個開放性的, 一個高遠的理想,一個開闊的胸懷。你要涵養你的性情, 你要增長你的智慧,你要提升你的眼界,你要增進你的勇氣, 都必須靠這些永恆的著作來啟發你。 我們不是跟著孔子走, 而是我們通過讀孔子的書來啟發我自己內在的信念。 如果孔子講的話,不是我內在心靈裡的東西,我可以不要孔子。 我們是憑這樣的精神來讀書的。但是, 孔子講的話如果是千秋不朽呢?他還是新的,未曾老去; 他還是有活力的,未曾死去。只要有人類,你就必須這樣做。 不是孔子教我們這樣做,而是你自己本身就希望這樣做。 只是這些書,再來喚醒你。所以經典是喚醒人性的著作, 不是來壓迫你,不是來宰制你,不是來奴役你。 千萬千萬要認識這一點。要不然,我們就不能讀他的書了。 孔子說:"巧言令色,鮮矣仁"。一個巧言令色的人, 他的心靈一定是不干淨的,一定是不誠懇的, 這種人你一定要小心啦!當孔子講這句話的時候, 是在二千五百年前。他是在山東講的。但是, 二千五百年之後我們在北京的人就可以"巧言令色"嗎?你" 巧言令色"就是有仁德了嗎?你就可以去交"巧言令色"的朋友嗎? 不是的,還是"鮮矣仁"。如果一個美國人,他"巧言令色" 就好嗎?不是的,他"巧言令色"照樣"鮮矣仁"。這就叫作經典。 這種話為什麼我們不去讀? 杜甫說:"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假如你真的在一個"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環境之中, 一個人如果不會"感時花濺淚",不會"恨別鳥驚心", 這種人沒良心!所以杜甫不是他自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乃是普遍的人性都是如此。這叫作千古之作,這叫作永垂不朽。 沒有任何的政治勢力,沒有任何的經濟勢力, 可以使那些東西永垂不朽,只有人性。人性不在杜甫那裡, 不在孔子那裡,在我們自己這裡,這叫作經典。 經典不只是有了性情的涵養,不只是對我們人性的光輝啟發, 它又是最好的文學著作。所有文學家只不過學到經典的一個面向, 他就足以成家了。唐宋八大家是不需要先讀的, 因為他們是中等層次,他們從哪裡學來這些文學技巧?從" 經典之作"。所以,你想要有好的文學素養, 直接讀經典可節省你很多時間。有人曾經說: 讀經這樣一種教育就是教育的經濟學,因為它太經濟了, 只要學一點點,它就有很大的收獲。 從今天開始,我們每個老師,希望你記住一句話, 我們所要教給學生的,一定是教他有用的東西。 而且一定是高度有用的,這個高度有用的就是一輩子有用的,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你只要教五分鐘,就影響他一輩子, 你只要教幾句話,就讓他一輩子受用。假如不是這種教材, 你就不要教。為什麼?因為如剛才所說的, 那些教材自己不學就會了。你教他做什麼? 台灣的語文教育失敗了,嚴重的失敗。我們費了那麼多的時間, 來學國語、國文,但是語文程度,一年不如一年, 為什麼專門去浪費孩子?我們舉幾個例子:我們的小學生懂什麼呢? 小學生只懂得他身邊的生活。於是,我們要"寓教育於生活", 所以我們要教他身邊的那種語言。他懂得什麼呢?小貓小狗。 所以我們教他"小貓叫、小狗跳";"老師早、小朋友早";" 我的書包裡有書又有筆";"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不回去"; "小華、小明、小英的故事"講了六年, 這三個人在六年之內陰魂不散。學了這三個人的故事之後, 一個人到了13歲升上初中了, 他的心靈裡面除了認識兩千多個中國字以外, 他的心靈當中用四個字可以形容:一無所有。完全浪費! 現在我舉一個另外的例子:這不是我說的,這是唐德剛先生說的, 他反省胡適之所謂白話文運動。胡適之先生是鼎鼎有名的人, 他接受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邀請, 在晚年的時候用英文講自己一生的經歷,叫作"自傳"。不是" 口述自傳",是英文,很有歷史價值。他叫他的學生唐德剛( 現在美國紐約大學當教授),把它翻譯成中文。在翻譯的時候, 唐德剛一面翻譯,一面就下注解, 對於胡適之先生的功業有一些評論。在討論到民國八年"五四運動" ,民國九年"白話文運動"的時候,唐德剛先生這樣說, 我來念給大家聽。這一場的白話文運動, 尤其是以白話文作為中小學教育工具這一點, 其建設性和破壞性究竟孰輕孰重? 最好還是讓在這個運動影響最重的時期, 受中小學教育的過來人來現身說法。 因為民國九年的時候胡適之建議, 國民政府把我們小學的國文教育完全改成國語, 就是完全改成白話文。小孩子只學白話文就好了, 不要再學那些诘屈聱牙的古文了,這叫白話文運動。 唐德剛先生就是那時候,正好是小學生要入學的日子, 於是他親身經歷到這種變化。他說: 要由我自身的經歷來說,才能夠知道這種教育到底是成功的, 還是失敗的,是對國家有利,還是在殘害國家。依著本人, 就是胡先生所稱許的,當年新學制所教的小學生之一, 不幸我是個鄉下孩子,距離我家最近的國民小學叫做公立小學, 公立小學一概都照政府的辦法教白話文。這個小學在十裡之外, 我們上不了公立小學, 只好在家裡由祖父開一個私塾來教我們幾個親戚的孩子。 我祖父是革命黨,他的頭腦是很新的,他有許多的改良, 不是按照一般的私塾教育,但是在國文這一課, 他卻規定我們要背誦古文,作文也要用文言文,不許用白話文。 我在這個私塾之內,讀了七、八年之久。我的國文就從" 床前明月光"一直背誦到"若稽古帝堯"。"若稽古帝堯"是《 尚書》,號稱佶屈聱牙。把《尚書》都背完了,大概四書五經、 諸子百家都背完了。最後,連《左傳選粹》和《史記精華錄》, 也能整本的背。在我們這些同學當中,除了二、 三個實在背不下去之外,大多數的孩子都不以為是辛苦。 最後在家長的鼓勵之下,竟然也主動去讀《資治通鑒》和《 昭明文選》這些大部頭書,那時候幾歲?11歲! 在我們12歲那年上中學。家長送我們上中學, 必須有一張小學文憑。所以只好把我們插班到公立小學去。 我現在還清楚記得,在公立小學上的第一堂國語課, 就是有關早上那個公雞的白話文詩。他的詩是這樣子的:" 喔喔喔白月照黑屋,喔喔喔只聽富人笑,哪聞窮人哭, 喔喔喔喔喔喔……"。那時表兄和我三個人,都已經會背誦全篇《 項羽本紀》。 《項羽本紀》,就是《史記》 的一篇文章描寫項羽的一篇很有名的文章。我去數一數, 總共九千二百個字,他們全都會背。 但是上國語課的時候,我們還是要和其他六年級同學, 一起大喔而特喔。在我們樓下就是小學一年級, 他們國語課我聽得幾句:"叮當叮,上午八點鐘,我們上學去, 叮當叮,下午三點鐘,我們放學回。"那時小學生們念國語, 很有朗讀的習慣。所以早上早自習,晚上晚自習, 只聽得全校的孩子,一邊"喔喔喔",一邊"叮當叮"好不熱鬧。 各位,有教就有,沒有教就沒有。同樣上學,同樣教書, 他同樣做功課,你教他什麼,他就是什麼。 胡適之的例子,可以讓我們做一個警惕。胡適之4歲就開始讀古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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